以南。

此地长眠者,声名水上书。微博:南渡有舟___

【舟渡】跨越深海

※应该还没有过活动死线?
家暴案题材,比较敏感,正剧向。
他们都太好了,我写不出万分之一。



五点二十分过后的这段时间,如果没有案件增加人民公仆们的工作量,警局的气氛总会格外微妙。

窗外城市主干道的喇叭声随车流量增加渐渐变得嘈杂了,渗进隔音不怎样的窗缝里,挠得人心痒痒。任凭警察们如何勤勤恳恳爱岗敬业,下班的那点儿期待一旦被勾起来,人便总是要屈服于七情六欲,名曰回家的诱惑。

紧接着,郎乔的嗓门总会和各种各样的电话铃声一起响起,“哎哎!听说他们交警队的小张被催去相亲啦?长得还挺帅的,怎么就找不着女朋友呢?”

她的八卦一旦打开便如洪水放闸,听得肖海洋一愣一愣的,小眼镜的眼里总是藏着若有若无的重重心事,让心极大的护国长公主总觉得奇怪,始终想打听出点蛛丝马迹来,可惜全队都对她讳莫如深。

陶然尤其如此。

“喂?今天没有案子,嗯、好,我一会儿去接你,家里还有点菜,明天早上我再去买吧。”
新婚不久的副队长一改先前顶天立地宇宙直男的风格,化身为好男人最佳丈夫的代名词,对着手机笑得温柔,教单身狗们觉得眼睛很疼。


作为老大兼狗粮头号投喂者,骆闻舟向来是不屑于参与这帮小年轻们的碎嘴子活动的。

他冷眼旁观,重心倾斜靠在门框上,两条长腿很没形象地支撑着上半身,一边肩膀垮塌下去,连带着威严都一并拖地,没有半分人民警察帅气正经的风范。

“朝堂肃静,没下班儿呢。” 骆闻舟把手里的一叠报告翻得哗哗响,那上头的内容还没初中收的情书有意思。秉持着兢兢业业的职业素养,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尽良好带头作用,树立正确榜样,好好教育一下这帮无法无天的小崽子们,防止他们上房揭瓦、越来越不拿办公室里的太上皇当回事儿了——

然后他的手机就响了。
致电人姓名直接把他一代明君的人皮撕了个彻底。

“喂,今晚没应酬?那行,我车今天限号,就等您老过来接我了。”

骆闻舟还是没个站样,眉峰却被抚平了,透出一点儿温暖的笑意。不知道费渡在那头说了什么,他浑身抖了抖,嫌弃地拍拍手臂,好似要擦掉一层鸡皮疙瘩似的。

“……别耍花儿,给我穿好秋裤和羽绒服再出门,一会亲自检查,要让我只摸到一层,你今晚就什么也不用穿了。”

在场所有人从头到尾旁观了骆闻舟从横眉竖眼,到嘴角含笑口头训斥,最后到挂了电话满脸如沐春风的转变,自家老大变脸比翻书还快,真是目瞪口呆,只觉恋爱真是太可怕了。

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啊。



可惜,一年到头,按时下班的时候总是少数,回家的诱惑总要在灯火里多招摇半天。

“骆队,有人报案!”
接线的小王同志洪亮一声出,万众叹息。

“下班时间,谁这么缺德作案!”
郎乔愤愤不平,顺手给朋友圈里总裁晒猫的动态点了个赞。骆闻舟忽视她的哀嚎,直接看向小王,示意他继续说。

“西区莲湖街君悦小区14幢4203,报案人称他回家的时候听到邻居家有女人的尖叫,怀疑是家暴。”

喧哗声一时全部安静。

人心里总会有共同畏惧的东西,黑暗,鬼神,病痛,离别。但最害怕的,永远是心尖上最柔软的那个地方,被狠狠地扎上一刀,鲜血淋漓。

没有人能防备自己最爱最亲密的人。

骆闻舟垂着眼,目光冷冷:“有孩子的先下班,我给你们顶着,二乔,开车。”

他提脚便要往外走,忽而记起了什么,顿了顿,方才建起的浩浩威严不经意融化了一点。

“——还有,别告诉费渡。”




可惜,骆大队长千算万算英明神武,还是没摸准自家对象有多擅长审讯技巧。

费渡赶到时,居民楼外已经围了好几层群众,对着某个单元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他漫不经心地听了几耳朵,便把坊间流言彻底摸透。

几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口传来,费渡抬眼看去,骆闻舟把一个中年男人的手反剪在背后,和另一位警察一起押着人往外走。估计是动了手,男人走路的姿势有点儿拐,被骆闻舟毫不同情地直接摁进了警车里。

在消失于众人视野之前,费渡无意间与男人的目光相撞,后者的眼神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,只是掠过一秒,便把跳梁小丑的怒火投向了其他街坊。

那种羞愤、耻辱和不甘交杂的感情让男人看起来就像是遭到了警察的非法侵犯,他从口中发出一连串词藻不堪入耳的辱骂,那架势简直要把身边两位人高马大的民警生吞活剥一样。

骆闻舟祖上十八代被点了个遍,仍是云淡风轻,单手撑着车门微笑:“省点儿力气回去做口供说吧。”便将这个该千刀万剐的丈夫关进车厢里,回头直直看向费渡的方位。

费渡站在逐渐散去的人群里,端端正正裹好肥大的羽绒服,看起来有点儿优雅的滑稽。他迎上爱人的视线,不慌不忙地牵起嘴角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,是那种被温和的疏离包裹着的、精心打造出来的面具。

骆闻舟心里一咯噔,暗暗磨牙,不知道哪个小兔崽子说漏了嘴,回去要人好看,克扣两周早餐以儆效尤。

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,不是让你先回家吗。”

骆闻舟若无其事地开口,伸手对费渡的长发进行惨无人道的揉搓,好像能把这具玲珑皮囊里竖起的刺都捏得浑圆,让他扒掉彬彬有礼温柔谦和的外衣。

可他又小心翼翼、乃至于有些懊恼,生怕爱人本应结痂的隐秘伤口外露,会被燕城的冬风刮疼。

费渡微眯着眼,任他动手动脚,两个人心如明镜似地沉默了一会儿,费渡才顶着一头乱毛开口:“师兄,心大的人一般都比较好套话。”

“……”
搁这儿挤兑谁呢!

“还有,费承宇比他聪明多了,在这个时候根本不可能露出马脚。但幸好这是个愚蠢的人,不用你们耗太多时间。”

语调堪称心平气和,骆闻舟无言以对。

“怎么没见到女主人?伤严不严重,需不需要立刻送医院?” 费渡四下打量了一下,岔开话题,却见骆闻舟方才有些尴尬的脸色一瞬凝结成冰。他有些摸不着头脑,只好追问,“……怎么了?”

“骆队、骆队——” 一个小民警气喘吁吁低从楼道口跑出来,猝不及防当头撞上两个人之间的低气压,没来得及松气儿便又踏入了另一个修罗道,一时被唬住了,顶着两道森森目光开口,“女的不跟我们走,说必须放了她老公,现在抱着儿子哭得死去活来呢!”

骆闻舟脸色一沉,正打算发话,费渡却往前踏出一步,轻轻开口:“走吧,上去看看。”





窗户向北,客厅里有点儿昏暗。夕阳把一地血色铺开,淹没了沙发上的女人和孩子。

两人迈进玄关时,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幅场景:头发散乱的女人抱着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男孩,蜷缩在沙发上,她的眼角和脸颊都带着深紫色的淤青,至于手臂和小腿上的那些,看起来是旧伤,弥漫着淡淡的青。泪水从她眼角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,滴在孩子的发顶、脸上、手臂上,引得男孩一阵阵发抖。


而直到妇人开口,费渡才明白,她根本不是因为恐惧和悲痛才落泪。
而是愤怒。

“你们要把我老公带到哪里去?” 她哑着声说,胳膊圈紧男孩幼小的身躯,“我不管谁报的警,我不用你们管!今天闹成这样,以后我和我老公还怎么活!”

“大姐,您丈夫涉嫌家暴,我们要拘留……”

“家暴?我乐意给他打,我都没报警,你们凭什么管我!”

骆闻舟听不下去了,大步上前,挥挥手示意一筹莫展的小警察先退下。碍于身份,他们没法直接拘传这对母子,非得劝服当事人自愿走一趟才行。

可是,想拯救愚昧,谈何容易?有时哪怕你伸出手去,已经拉住了她,却只能被惊恐地挣开。痴者甘居地狱,愚者愿赴刑台,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美好善良恶有恶报?

“乖,你叫什么名字?”
骆闻舟凭着当年和街区大妈吵架的耐心,本想开口,却被身边温和的嗓音打断。

费渡弯下身,轻轻拉住男孩的手,虚虚握在掌心里。
孩子一动不动,骆闻舟这才注意到,虽然他一直被母亲用完全保护的姿态抱在怀里,神色却格外木讷,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,却黯淡无光。他的脸上没有伤,看起来却像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。女人哭得声嘶力竭,他毫无反应,眼角干涸,仿佛恐惧到了极点,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骆闻舟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。
他无端想起燕城北风呼啸、阴云密布的那一天,坐在石阶上的孩子,眼里也没有泪光。

女人尖叫着想把费渡推开,她伸出手去狠狠拍在费渡的肩膀上,骨头和皮肉发出的声响立刻在骆闻舟脑海里点燃一串火星。

可费渡只是挨了这一下,一声不吭,依然注视着毫无生气的孩子。他伸出手去,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脆弱而柔嫩的脸蛋,声音低沉而平缓,像是吟唱摇篮曲一样。
“没事的,我们不要怕,爸爸已经被抓走了,他再也不会打妈妈了。”
“你想不想保护妈妈?”
“让妈妈跟警察叔叔一起走,好不好?”






骆闻舟从审讯室里出来时,一眼看见费渡正和那个男孩坐在门口的椅子上。

他们最后还是好说歹说劝着女人一起走了,可那个男孩至始至终也没有给过费渡回应。审讯结果自然也不会太好,女方并不愿意起诉,而男方更是狂妄,丝毫不觉得家暴应当被法律处罚。

骆闻舟进去问了十几分钟,不知道现在外头是什么情况,一时拿捏不准该用什么态度,只得轻咳一声。
费渡听见声音,抬头静静地看他,眼里古井无波。他身边的男孩抿紧唇,晃着两条腿,同样沉默。

“当事人不愿起诉,没办法强制拘留。”
骆闻舟把手伸进口袋,似乎想掏什么,却又一停,若无其事地改成去挑费渡的发梢。

“嗯。” 费渡点点头,并不显得意外,他站起身,和骆闻舟一起走到拐角处,肩膀微微一松,看起来并未有多大变化,骆闻舟却觉得他整个人又柔软下来,不再紧绷。

“我本来想劝这孩子开口。” 费渡说,“可我忘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 骆闻舟无端紧张起来。

费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眸中深邃,灯光落进去,溢散出锋利的星辉:“……他的母亲从没有教过他,什么是反抗。”

两厢沉默,费渡顿了片刻,又抢在想说什么的骆闻舟之前开口:“我原本以为,孩子心里都会有想保护母亲的冲动,可是当他们的母亲根本就不想保护自己,甚至不觉得让孩子旁观家暴有何不妥,在这种环境里,孩子怎么可能会觉得那是错的,是来自父权的压迫?”

“他还小,幼儿园甚至没有普及家庭暴力和人权的知识,他可能已经有了暴力倾向或是心理阴影,但无论如何,在他的道德认知里,父亲的所作所为正常不过,只是他每天必须亲历的日常表演——”

“够了,费渡。” 骆闻舟沉声想打断他。
费渡置若罔闻:“他肯和我讨论今天幼儿园吃了什么,他有多少玩伴,却始终不愿承认父亲有错。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在害怕。” 费渡说着,长长地呼气。

“没有人不会害怕让自己的世界崩塌的东西。”

“我一直觉得,我的母亲一生悲惨,没有人拯救她,她不得不把那些反抗的念头都塞进故事书里,或是用死亡来给我留下永恒的烙印。”

费渡仰起头,灯光把他半边侧脸映得雪白,脸廓下方匿在阴影里,勾勒出单薄精致的线条。

“现在想来,也许她还算幸运。因为有些人,灵魂早就泯灭了。”

好在,结局看起来不算特别糟糕,女方的父母赶到以后,大呼小叫,把女儿拉着怒骂了一顿,老人家甚至差点儿转身就去殴打女婿,被几个民警拉着才好不容易消停。
最后,老丈人指着公公的鼻子吼,“我把女儿嫁到你们家真是瞎了眼了!什么畜牲,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!”
也许来自父母的压力和劝阻能让这个已为人母的女子幡然醒悟吧。


回家路上骆闻舟原本想开车,被费渡以劳累为由强行支去了副驾驶座。万家灯火把燕城大街小巷映得通明,从冰冷肃穆的警局脱身,落进人间温暖的烟火场里,总有恍如隔世的错觉。

费渡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,在谈今天苗苗把男朋友领来公司的事,骆闻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。车驶入自家小区,费总多年来的高超停车技术再一次发挥了用场,他刚想熄火,手腕却被骆闻舟一把攥住,摁在方向盘上。

费渡心里叹了一声,转头对上骆闻舟看过来的灼灼视线,反过来哄他:“我真的没事,多少年了?”

骆闻舟不依不饶,解开安全带倾身凑近,把费渡圈在驾驶座里,气势却不逼人:“屁话。你跟我过了这么多年,最不靠谱的就是没事。”

路灯的光芒跃过车窗,在费渡的鬓角投下一片暖黄,骆闻舟盯着他,觉得又爱又恨,生怕这颗好不容易捂热的心又缩回层层龟壳里。他在意念里早已把九泉之下的老丈人鞭笞了无数遍,可费渡曾经的时光却永远不可能被谁弥补。

他们相看两厌了七年,费渡一直不温不火地受着陶然的照顾,再和他互相嘲讽,而过往七年,他居然始终没有意识到这具瘦弱骨架下埋了怎样的黑白沟壑,再用鲜血一道道填满,让人初踏入心扉时只觉愕然。

“我告诉你,费渡。 ” 他舔了舔下唇,单手捏住费渡的下颔,对上那双清明而温柔的眼时,满脑子思绪都骤然停滞,一一归位。

栽了栽了。骆闻舟想。

“每个人都有他们想过的日子,痛苦也罢快乐也好,像今天这种情况,总能让人恨得牙痒痒,我也见了太多。” 骆闻舟说,“当年也有这么一个小兔崽子,让我只想挖出他的贼心烂肺,看看里头装了什么浑水,能天天想着把人真心往外送。”

费渡一动不动,化身成美男子雕像,唯有一双眼无声地望着爱人,逆光让骆闻舟看不真切那里头的情绪,可他不在乎。

“偶尔我也能生出那么一点儿无力,可那又怎么样呢,我当初什么混样你也见过,那个时候看过的东西比现在还要琐碎,也更肮脏。我阻拦不了别人,可我既然牵住你了,就不会再松开。”

他俯身吻上费渡,轻衔住干燥又柔软的唇,觉得自己很没出息,爱重到不知如何下手。
“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幸运,也就你撞见我这么一个英俊潇洒又懂得体贴的好对象,哎,能不能知足点儿啊,费总?就别整天让我操心了,乖乖跟我养家糊口成吗?”

飓风止息,汪洋褪去。

费渡拥着骆闻舟,感到相互紧贴的胸膛热得发烫,鼻息缱绻又缠绵。心被塞得很满,溢出的爱无处填放,顶开遮住天穹的灰翳,让他感到喉头发紧,渴望倾诉。

于是他阖起眼,又睁开,那些漂亮好听摘抄下来的词句似乎已经离开太久,让他面对骆闻舟,只能谨慎地摸索出表达的方法,丢弃修饰和词藻,把枝叶裁去,仅剩向阳的花瓣。

“从某人撬开我房门的那一刻起,我就不做噩梦了。”




沉重阴冷的过去席卷而去,波澜壮阔的未来奔赴而来。

骆闻舟笑了。

他下车,绕到另一侧,拔锁熄火,把费渡一把横抱起来。


然后满意地摸到西装裤下还有一层厚实的毛绒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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